2026年9月7日 星期一

《彼夜的流星》上集


李子衡已經兩年寫不出字了,別誤會,像是房屋租約或寫便條紙留言這種程度還是可以的,但是,只要超過18個字以上、有主詞受詞動詞那種像樣的句子,李子衡這700多天來無論怎麼嘗試,就是寫不成。


這情況讓子衡感到非常、非常困擾,畢竟他的職業是該死的作家,曾出版過兩本賣座科幻小說的男人,這些時日來,別說沒寫出任何一本書,連半張稿紙他也寫不滿。


於是,出版商與他解約了、總編輯揚言要告死他,他把原本要買的車解約,訂金無奈認賠,撐了一個月後,終究仍因為付不出房租而被屋主掃地出門,只好在遠離市中心的邊陲區域找個又髒又破的老公寓套房住下。


搬到新居後,他無心清理房間,放眼所及不到十平方米的狹窄空間內,參差雜放著床褥、飲料空罐、洗漱用具以及散亂一地的書刊,剛淋過一場大雨濕漉漉的外賣制服剩半邊袖子勉強掛在附有小滾輪的辦公椅背上,還滴著水。


在這麼狹小的套房裡放著一張附帶滾輪的辦公椅有什麼意義?李子衡剛搬進來的時候,他曾盯著這張辦公椅這樣想過。就算有滾輪,這張椅子被床和衣櫃給困得牢牢死死的,能夠移動的距離大約只有五釐米吧,就像當下的李子衡一樣,哪也去不了,更甚者,就是多餘累贅的存在吧?沒錯,就像當下的李子衡一樣。


不過,李子衡今晚並沒有怪罪這張該死的辦公椅,並且,他也打算要收拾房間了,今晚,他總算願意、也總算有他媽的心情可以收拾了。然而,這尚且不是今晚最重要的事情,收拾房間這種小事可以晚點再做,當下最重要的,是他能夠寫字了。


此刻的子衡,也不顧頭髮被雨淋成怎麼樣子,正正經經的端坐在筆記型電腦前,身體紋絲不動,只有手指飛快在鍵盤上敲打、雙眼來回掃視從自己腦袋裡泉湧而出的那些文字。


許久沒有這種感覺了,整整兩年了。然而,他正譜寫著的並非那個曾讓總編輯提前與他簽下鉅額合同、卻因無法完成而慘賠的科幻大作。他正寫下的,是這些日子以來總困擾著他、如今總算能夠藉由文字述說的故事,是個說不上刻骨銘心卻足夠錐心刺骨的故事,是關於李子衡自己的故事。


子衡自己也想不明白,怎麼700多天來他就是寫不出字,偏偏今晚能寫了?難道就只是因為今晚在送外賣的時候,再次見著了劉芯的緣故嗎?


嚴格來說,他並未真正看見劉芯,但是此刻他文思爆發的腦袋與嚴重充血的陰莖讓他堅信,那個人就是劉芯,無誤,驚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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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時前,李子衡迎著暗夜裡的傾盆大雨,將他那台二手電動機車暫停在舊城區的公寓一樓台階前,他猶豫了一秒還是決定不把機車熄火比較好,在這暴雨的深夜中視線特別差,要是有不長眼的傢伙撞上來那就太糟糕了,除了要賠錢,這機車可是他用僅剩的存款買來的,也是現下他唯有的吃飯工具了。


子衡如往常戴著安全帽與灰色口罩,踩著水坑快步踏上公寓階梯,讓身體盡可能擠進那小小一片門簷下,好躲避雨水的攻擊。他拿出手機,在客戶通訊介面中輸入自己已經抵達的訊息,好讓客人替他遠端開門。


李子衡簡單環顧一下眼前這棟樓,雖然與他住的地方一樣都被稱作「公寓」,不過這一區的公寓只有外觀看起來舊,內部簡直就和五星級酒店沒什麼兩樣,今天來的這棟刻意保留原有的水泥與磨石子結構,但無論牆面粉刷工法或階梯保養的講究程度,可能都是足以被雜誌專刊介紹的等級。


子衡送單的目的地在四樓,這樓層數算還可以不會太高,子衡腳踩著吸飽雨水的布鞋啪嗒啪嗒邁上一階一階樓梯,他對這份工作沒什麼心得,也刻意不去想自己曾經那段相對風光體面的日子,不過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提著用兩層塑膠好好包裹以達防水效果的外賣袋,不禁還是有些好奇誰會在半夜叫外賣送三根驗孕棒?


四樓大約只有不到6戶,透過廊道上每扇門的間距可以判斷室內格局應該挺寬廣,李子衡走到客戶所在的「405」依照訂單指示把商品放在門口地板上拍照,當他起身時,不由得被門上貼著的那張電影海報吸引了目光。


那是去年上映的電影,不僅票房是當年度最佳,內容更在國內外影展斬獲無數獎項,海報上滿是男女主角與各大主創人員的親筆簽名,這若不是影迷跑遍宣傳場次取得,那就僅有可能這張海報的主人也是電影工作人員之一。


李子衡任由渾身雨水不停滴落在高級公寓廊道上,他靜靜佇立在「405」大門前凝視著海報,與其說是觀看,或許他更像是在檢查海報上的簽名,他來回掃視著海報每一個區塊,卻始終沒有看見那個他曾熟悉的名字,那個讓他這兩年來幾乎每夜都無法順利入睡、反覆在心底思念著的名字。


也不知他看了多久,或許門後的客人以為騎手應當已經離開現場,「405」的灰色大門無聲開啟,門後人影看見頭戴安全帽、正盯著海報出了神的李子衡竟然還站在門口,慌亂的發出彷彿被嚇到的「呀—」細聲叫喊後,重重把門闔上。


隨著住戶大門「碰」的一聲,李子衡這才驚覺大事不妙,將眼神從那張海報上移開,趕緊確認自己的安全帽和口罩都在,轉過身匆匆忙忙往下樓的方向跑開,心裡一邊祈禱著自己不會被用戶檢舉拉黑,一邊卻拿起手機點進收貨資訊查看。


在三樓與二樓之間的階梯上,李子衡拿著手機,猛然停止方才的疾奔。他顫抖著將手機屏幕靠近眼前,剛才沒在電影海報上見著的名字,那讓他日夜反覆思念的名字,此刻就顯示在收貨人的欄位中:

【劉芯】


安全帽上的雨水沿著帽緣滴落在手機屏幕上,子衡在心底思索著收貨人同名同姓的概率有多少,卻也同時浮現出了是否該回到「405」按門鈴的想法,不過,他不知道真按了門鈴,門後的人開了門,他得說些什麼?萬一只不過是重名又碰巧在自家門口貼了張簽名海報,那他就真的難逃被檢舉拉黑的命運了。


李子衡不是衝動行事的人,甚至有時想得太多,於是他就這麼杵著,一時間,曾與劉芯共度時光的那些回憶片段全都湧現,他能感覺到,一股異樣的情感此刻正從他腦裡膨脹迸發,同時,他想起剛才送到門口的那三組驗孕棒,不知何故,這讓他褲襠裡的那根小東西也久違的膨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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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芯小我三歲,我們初識是在電影製作公司。她進公司時,我已在該單位任職五年。


『各位前輩早,我叫劉芯。』那是2018年夏末,我第一次聽見劉芯的聲音。在這之前,我對於『清脆』這種形容詞完全無感,但在聽見劉芯的自我介紹時,我瞬間便明白了,原來清脆的嗓音聽起來就像冰晶輕落在凍霜的湖面上,使人在冷氣壞掉的悶熱辦公室裡,也能忍不住抬頭查看。


劉芯才說了這麼一句話,便往後退回原本的行列中,臉上沒有其他新人那種特別刻意的熱情笑容,看上去給人一點冷靜與壓抑的感覺,卻因她那一雙晶亮的大眼與白皙潔淨的膚色,使得她在人群中反而更加顯眼。


當年劉芯剛從大學畢業,看上去完完全全就是一枚涉世未深的社會新鮮人,齊耳黑髮一刀切的髮型搭配一抹若隱若現的稻色耳圈染,大眼睛、白軟嬌小,目測身高不足一米六,卻總穿著年輕人流行的那種「山系女孩」寬鬆風格服飾。


這期新人進公司時,適逢某檔時代劇正要開拍,大部分人便被理所當然分發到那個劇組裡,豈料這檔戲是個天坑,剛開拍不久就有媒體報導恐遭撤資,接著總導演與攝影指導鬧不合,好不容易換了攝影之後又輪到主演發脾氣,據聞每天拍攝都在掉場次,別說公司養的執行導演成天要脅走人,兩週前那些雙眼閃閃發光的新人都已走了一大半去。


負責該項目的監製眼見不妙,請求公司支援人力,原本剛拍完一部小製作正準備悠閒的我被公司緊急取消休假,要我到前線幫忙幾天。


還記得,我才抵達現場,便立即見識到這個項目是何等災難。那時劇組正準備在近郊一處舊洋樓內拍攝,原本申請沒問題的洋樓外卻突然被幾十個不知打哪來的地痞佔據了出入口,老早訂好進場時間的大批劇組人馬被活生生卡在廣場上動彈不得,偏偏那問題特多的總導演又不知對群眾演員有什麼意見,將劇本撕碎丟在地上,坐在自己車上不發一語只是自顧自抽著菸。已經忍耐多時的執行導演終於受不了,跟對講機裡的製片人、場景經理三方互爆粗口,器材車隊堵在路邊,重金禮聘來的主演們乾站著沒地方換裝,所有物事亂成一團。


聽著對講機裡吵雜的怒罵聲,被派來支援的我雖有種抽離超然的感覺,但基於職責,我決定還是先拿出背包裡的劇本研讀,看看今天要拍攝的內容是不是有什麼調整的機會。不過,我才剛開始讀沒幾頁,對講機裡卻突然傳來叫罵聲之外的語音。


『芯姐說跟附近另一棟樓的老闆談好了,老闆答應讓我們進去拍!美術組已經開始準備了!』對講機裡的人說。


『芯姐?誰是他媽的芯姐!』情緒幾近崩潰的執行導演衝著對講機怒吼,聽不出此時他是憤怒還是覺得終於得救了。


當時的我,也和執行導演有相同疑問,這個芯姐是什麼來頭?我轉身一看,只見那個在新人歡迎會見過小巧精緻的臉孔與一雙晶亮大眼,正逕直往風暴中心小跑而去。


『鳳姐,我們借到那棟3樓可以讓主演們換衣服,空間不大但勉勉強強還有新式的空調能用,我們晚些會再努力看看有沒有更好的地方,現在先拜託姐幫忙帶主演們去看看場地是否合適,好嗎?』只見劉芯睜著晶亮的雙眼,拉著臭臉到不行的演員管理,用溫和有禮卻清澈無比的口吻對她說話。


我站在三米外,看著劉芯邊說話、邊把原本光亮的一刀切黑髮胡亂紮成一束,稻色耳圈染在髮側畫出一條稻色的軌跡,我從她抬起的寬大袖籠中看進去,不小心瞥見了白皙乾淨的腋下與白色內衣的邊緣。


『周哥,老闆說......』劉芯接著轉向執行導演,話未說完,原本蹲在場景門口的地痞領頭一個箭步跳下台階,搶到劉芯眼前。


『小妞兒,儂借的哪棟樓?這裡方圓百里之內都是咱家兄弟們平常混飯吃的地方,妳是不是搞不清楚狀況啊?還是,儂今晚願意陪陪這些孤家寡人的可憐兄弟們,說不定咱們可以給場地費打個折扣?放心,金額肯定跟儂一樣漂亮哦。』膚色黝黑的地痞歪著頭眼神上下打量著嬌小的劉芯,說罷還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同伴,一齊發出低俗下流的訕笑聲。


執行導演抓著對講機,似乎正在心中盤算著該不該伸手護住劉芯,卻又擔心被揍的會是自己,我收起劇本,也在思索是否要上前保護自己公司員工。


『是徐董的樓。』劉芯的右腳有些膽怯往後踩了半步,但她仍用清脆冰清的語調回應了眼前的傢伙。


『哪個徐董?』地痞皺起眉頭,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海合商會的徐董。我們製片現在應該到了,正想辦法打錢給他。』只見劉芯抬手指著街道另一端某處,振振有詞地說道。

地痞頭領抬起一邊眉毛,似乎還想用那自己乏善可陳的醜陋腦瓜想些什麼逞兇鬥狠的辦法來奪回主導權,劉芯卻已開始跟執行導演說起正事。


『周哥,我來引導車隊吧。』我走上前,抽出包裡的交通指揮棒。


劉芯與我四目相對,她嘴角含笑向著我點了點頭,我雖明白那不過是公司後輩對前輩的禮貌示意,內心卻仍在那一刻不由自主起了波瀾。


『周哥要不要先跟我們一起去看看場景?或許可以帶上攝影老師?大家討論一下?要是真的不行,我們......』劉芯還沒說完,執行導演便舉起右手打斷她,這個動作讓劉芯臉上閃過一絲窘迫,但她只是立刻閉嘴,將話語權保留給前輩。


『行了,不管那個景長怎樣今天都得拍了,否則我怕監製就算是去賣腎,這檔也不夠他賠的吧。』執行導演邊說邊搖頭,雖然他看起來仍十分無奈,但很顯然已經從剛才的高壓中釋然許多,大家已將還在搔頭苦惱的地痞徹底晾在一旁。


劉芯用力點頭,她的杏眼圓睜,顯示自己已經準備好等待前輩的下一步指示,分明是劉芯親自從這團混亂中打出一條血路,她卻仍表現得十分內斂,這讓執行導演心裡感到十分服順。


『妳就是芯姐,是吧?』執行導演抓抓鼻頭,打趣的問。


『不不不,我叫劉芯,不是什麼姐的,那是同事瞎喊的。』劉芯見執行導演這麼問,趕緊擺動雙手否認對講機裡出現的稱號,原本平靜無波的小嫩臉上瞬間泛出一抹紅暈。


『之前沒注意到這劇組還有芯姐這麼優秀的人物在,是我不好。我還有個不好意思的請求,想拜託芯姐願不願意幫忙?』執行導演聽了劉芯慌張的解釋,先是笑開懷,接著又用謙遜禮貌的語氣輕聲細語對劉芯說了幾句。


劉芯專注聽著執行導演的話,臉上一瞬間閃過些許為難,卻又立刻恢復冷靜,用一雙晶亮的大眼環顧四周,抿著嘴點頭答應了執行導演的懇求,隨即往反向手刀小跑步離去。


『導演,場景跟群演沒問題了,現場二十分鐘後開機。』執行導演看著劉芯的背影,輕聲嘆了口氣,舉起對講機向總導演匯報。在我眼裡,總導演這老傢伙找人麻煩的程度跟那群地痞流氓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是嗎?這個鏡頭很重要,我搞不懂為何鳳姐會給我找群年紀這麼大的群演來?我要拍的是風華絕代,不是老氣橫秋,怎麼就沒人上上心?』對講機裡,總導演也不管這是公開頻道,用老氣橫秋的語調碎唸道。


『搞定了,導演。』執行導演周哥無奈卻又強裝恭敬地說。


『小周,你可不要硬塞個畫了濃妝的老鴇給我,知道嗎?我們好不容易談到這麼華麗的主演陣容,旁邊的群演這麼爛,畫面能看嗎?等一會兒如果還是剛才那位老媽子站在鏡頭前面,我們今天掉場是掉定了的。』總導演在對講機裡回應道。


『我靠,還不是因為主演把預算都他媽拿光了。』周哥關掉對講機,怒懟了一句。


幸好,這場戲終究在當天順利拍完了。站在鏡頭前的旗袍女伶是換裝後的劉芯,她的耳圈染被髮型師用染料刷黑,僅略施胭脂的年輕臉蛋在鏡頭上看起來完美無瑕。但最讓人目瞪口呆的,莫過於墨綠色旗袍緊貼在她身體上包裹出的神奇形狀。由於她平時總穿著工裝風格的外衣,從沒人料想到在那巨大寬鬆的服裝底下竟隱藏著如此冶豔成熟的肉體,緞面布料在她胸前緊緊繃出了一道飽滿豐盈的驚人弧度,順著那吸人眼球的隆起再往下延伸,布料卻迅速往內收束,掐勒出一道纖細優美的彎曲,緊接著,布料又在腰間下方流暢地擴張開來,形成豐腴完美的臀部線條,最後,由那對自長裙開衩處隱約探出白皙筆直的小腿作為收尾。


對於現場男性工作人員而言,比起大明星,與大家朝夕相處的劉芯突然以這身裝扮出現,簡直可說是處處致命。


只見她拿著玻璃酒杯、睜著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有些不自在地低著頭從攝影機前安靜走過,總導演用力拍打自己的膝蓋,興奮地大喊『開機!』一口氣連拍了好幾顆由劉芯作為前景的鏡頭。


『子衡,這是公司新來的製片助理?』演員管理鳳姐雙手抱胸,在監看屏幕旁低聲詢問我。


『嗯。』我點點頭,目不轉睛看著畫面裡的劉芯,與幾分鐘前還穿著寬鬆工裝的她簡直是不同人。


『長得還真是好看,做你們製片組太可惜了。』鳳姐笑笑說道。


那時的我已在電影公司待五年了,還稱不上真正非常資深的員工,但好歹也是身經百戰的執行製片,每回報到的十幾個新人大約只有一人能夠留下來,也有過好幾年都沒有任何人留下的紀錄,影視圈工作看似多采多姿,實則高壓低薪,從那天開始,劉芯那與過往我所見過的影視工作者截然不同的樣貌在我心底留下了清晰的印記。從那時開始,我越來越常用眼角餘光偷看劉芯所在位置,就算在這部災難級項目終於殺青、大家回歸辦公室作業後,我仍無法抑制自己想關注劉芯的念頭。


我不是沒與女性交往過,但還是頭一次對比自己年紀小的公司同事產生興趣。


不久後,一個新的電影項目即將啟動,在執行導演力薦下,公司破例讓到職還未滿半年的劉芯擔任執行製片,就連我當初也用了至少十個多月才能擔綱此重任。


在項目啟動初期,會有至少一次重大提案會議,提案內容主要是由執行製片負責準備,這個提案會議在公司內部被戲稱『找乾爹大作戰』,劇組主創人員需向投資方提報完整拍攝規劃,好讓資方同意提供下一階段的款項,簡單粗暴地說,就是重要的搞錢會議。任何人第一次幹這事,應該都會患上頭痛胃痛的症狀,強如劉芯也不意外。


雖然是被破例拔擢,但公司高管對於劉芯該扛的責任一點也沒手下留情,每天不停怒摔劉芯精心製作上交的提案報告,根據我從旁觀察,她應該有整整三週沒有在正常時間吃飯或上下班了。


『找乾爹』前一晚,即使早過了常規下班時間,劉芯仍像生了根似的釘在自己工位上埋首準備資料,她把左側有染髮的部分撥到耳後,露出插在耳骨上的透明塑膠棒。劉芯總共有三個耳洞,一個在左耳骨、兩個在雙邊耳垂上,也許是為了工作方便、或是不想顯得招搖吧?至今尚未見過她戴真正的耳環。


從我的所在之處看向劉芯的背影,只見她時而檢視電腦、時而低頭手寫筆記,纖細的雙臂肌膚似乎被她身上這件不藍不綠的古著上衣映襯的更顯白皙透明,超寬鬆巨大的衣著尺寸也讓她的身形看起來更縮小了一些。


『明天的作戰簡報,應該沒問題吧?』我鼓起勇氣,故作無心似的路過劉芯前方,對著工位擋板另一側簡單寒暄了一句。


眉頭深鎖、專心盯著電腦屏幕的劉芯聽見我的聲音,抬頭看了一眼,發現是前輩,平靜無波的臉龐綻開一絲禮貌意味的微笑,就跟之前在拍攝現場時的那種點頭示意差不多意思。


那一瞬間,我的腦中閃過這小臉蛋真好看、皮膚真白嫩之類的詞彙,不過社會化如我,自然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應該吧?』劉芯的聲音仍如同第一天進公司時那般清脆,但可能因為過勞的緣故,音質參雜了一點沙啞。


『還是子衡哥能幫我看一眼?』劉芯用溫婉的語氣接著說,這或許是她在公司裡能夠展露鋒芒、又不惹人厭的原因之一,她跟誰說話都是面帶淺淺笑容的,字裡行間盡是軟潤,卻也總是自帶大約一米寬的距離感。


這除了是我第一次跟劉芯說話,也僅僅是我第二次與劉芯四目相對,不過,這次距離非常近,近得讓我能夠直接看進劉芯那一對黑色與白色澄澈分明的靈動雙眼,在我倆對望的同時,我腦中又再次無法克制閃過許多關於「意亂情迷」的關聯同義詞。


『不用看了,可能妳就是天生的練武奇才,比誰都適合做這個工作的。』我強裝鎮定,用假假的前輩口吻回答道。


不知是看穿了子衡內心的慌亂、還是沒料到會聽見這種回答,劉芯單手掩住半張臉龐咯咯輕笑,另一手在面前左右擺動示意自己的不知所措,換作長相妖豔一點的女生可能會被評為綠茶、長相普通的會被說做作,但劉芯這麼做的時候,任何一點點違和感也沒有,就是讓人單純覺得她確實是一邊羞赧一邊爆笑。


『說真的,我覺得自己明天應該是完蛋了。』笑過之後,劉芯原本脂粉未施的白皙雙頰還留著陣陣嫣紅。


『妳別緊張,我這種人都沒完蛋,還在這裡撐了五年多。』我看著眼前的美人,已經忘記自己當下其實還在公司裡。


『沒想到子衡哥滿好笑的。』劉芯輕輕的說,笑容比三十秒前真實了一點。


聽見眼前可愛女孩說出這種評語,我心中瞬時盈滿一股快樂的暖意。


『真要我說的話,妳明天開場就是要氣場夠強。』我還記得,當時的我是這麼對劉芯說的。


『我不行啦。』劉芯嘟嘴露出下唇內側、表演頹喪的表情,這也是我第一次看見劉芯表露微笑之外的其他面容。


『先嚇嚇那些長官就是了,穿個旗袍什麼的。』我豎起右手食指左右搖擺,說完自己也有些尷尬的笑了笑。


『我才不要再穿旗袍了,會呼吸困難。』劉芯歪了歪脖子、眉頭皺起斜眼盯著我,嘴角堆滿似笑非笑的懷疑笑容。


『公司服裝間裡有些不錯的衣服,妳可以去翻翻。』我指著她身後某個方向說。


『那不都是明星穿過的嗎?我才沒辦法穿那種衣服。』劉芯用雙手擠著臉頰肉,嘟起嘴懊惱地將眼神回到電腦上。


我倆的首次談話雖然氣氛略顯拘謹,也結束的沒頭沒腦,卻也為日後兩人的情感初步做了鋪墊。


不過,這段記憶中最讓我難以忘懷的部分,還是在於隔天的作戰會議上,劉芯真的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副勢如破竹、志在必得的樣子。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哪個女明星來到現場了。


『什麼情況?』當時,不僅是我,列席人員們似乎同時都低聲唸了一串類似的低語。


劉芯從會議室前門走入時,讓人乍看以為她只是換上一套略微寬鬆剪裁的灰色西服外套與同材質七分長裙,但當她邁開步伐走向簡報台時,隨著衣襬飄起,蘊含其中的穿搭細節立即吸引住了全場目光。


她的髮型仍是一刀切耳圈染,不過白色低領短背心完全顯露出了她清楚的鎖骨線條與光滑白皙的頸部肌膚,外套衣襬與長裙開衩之間的空隙若隱若現,一閃而過的也許是纖細滑嫩的玉潤小腿、又或是緊緻平整的腹部線條、又也許是幾乎被腰帶遮住卻又微微探出的肚臍眼。


然而,最讓人忍不住盯著看的,恐怕還是從她鎖骨往脇下延伸的那一大段弧形曲線,純棉背心表面本有水平與垂直交錯的平穩經緯線,卻像是受到了某種重立場干擾般變成了彎曲網格狀,兩團水滴狀的圓心點受地心引力影響之故、各自往左右兩側稍微自然的輕輕垂下,使得努力連結著兩個端點的中段布料羅織成難以形容的飽滿形狀。


那兩顆被白色背心包裹著的飽軟水滴球絕稱不上暴力誇張,但掛在劉芯那本就纖瘦的軀幹上,卻顯得格外震撼,完全足以擾亂在場所有男性體內的血液流向。她的這身裝扮,遠比當時在拍攝現場臨危授命穿上旗袍還要令人拍案叫絕。


『各位前輩早,我是今天負責簡報的執行製片,我叫劉芯。』劉芯走到簡報台前就定位,原本平靜無波的精緻小臉上泛起一抹淺淺的笑,她舉起沒拿麥克風的左手將耳圈染的部分撥到耳後,露出耳骨上的水鑽反光。


在那之後,全公司、以及與這公司有業務往來的的人,都記得劉芯是誰了。


電影公司裡,單身男性不是太多,卻幾乎所有單身男性都約劉芯吃過飯,這其中當然也包含我自己。


儘管很難讓他人信服,但我在心裡提醒自己,劉芯吸引我的是工作時渾身散發而出的那種氛圍感,才不是劉芯精緻的五官或嘴角邊的小梨渦、更不是那對令人見過一次就流連忘返的飽滿隱乳。


劉芯在辦公室工作時,會專注盯著電腦上的劇本檔案,纖細的指尖撥動著耳畔那些挑染成稻色的髮絲,這動作似乎同時也撥動了子衡心中的一池春水。


為了和劉芯變熟,當時的我想了個方法,如今回想,這種方法可算得上有點卑劣的成分在裡頭吧?


彼時的我,會在下班後假裝離開公司,坐在距離公司大約五百公尺遠的便利商店中,點一杯我過往根本不會在夜晚喝的咖啡,滑著手機等上一兩小時,直至看見劉芯終於拎著肩背包走出公司大門,才趕緊從便利商店裡小跑奔向人行道上,假裝與劉芯不期而遇。我的這種行為,如今想來連自己都感到略微羞恥,不過,精心羅織的巧遇還真有效果,能與劉芯共同走過下班後的這一小段路,讓我倆逐漸變得熱絡起來。


『子衡哥,你不是故意跟蹤我吧?』某次,劉芯這麼調侃道。


當然是呀。我在心中吶喊著,外表卻故作無事,隨意講些工作上的話題打諢過關。


『妳也別再叫我子衡哥了,子衡就行。』我用貌似隨口提起的輕鬆口氣說著,實則早已在內心練習不下數百次這樣的對話。


『這樣稱呼超奇怪的吧?不行啦。』劉芯沒看我,使我感到有些懷疑,會不會?


『一點都不怪。叫我阿衡吧,同輩們都這樣喊我的。』我看著劉芯的右後側臉,相識的這段時間裡,劉芯應該還沒剪過頭髮,髮梢長了。


其實,阿衡這個綽號是我杜撰的,根本沒有誰這樣稱呼過我。


『不行不行。』劉芯仍舊沒回頭,腳步似乎加快了點。


『那我叫妳阿芯,行嗎?』我邊說、也邊加大了自己的步伐想跟上劉芯,不料視線卻忽然空了一拍,原來是劉芯突然就停在我身後不走了,我慌亂得轉頭看著劉芯,只見她彎下身子盯著地板。


『妳不舒服嗎?』當下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是否該上前攙扶。


『......阿芯也太難聽了吧。』劉芯緩緩挺直上身,長髮裡的臉龐正笑得花枝亂綻,我走上前,手臂被劉芯瞬間拍打了數十下。那一刻,我能明顯感知到自己與劉芯之間的距離感邊界,已經逐漸消失了。


八年前的那個冬天,空氣似乎不如往年冷洌螫人,而那是我真心懷念的日子。


我應該不是幾個追求者中攻勢最積極猛烈的,卻有可能是向劉芯表白過最多次的。第一次表白,是在與劉芯第二次一起看完午夜場電影去吃夜宵的時候,劉芯杏眼圓睜、塞滿食物而鼓起的雙頰瞬間涮紅,使得我暗暗在心底對於自己掌握錯時機而懊悔,卻又同時覺得能看見劉芯這種可愛模樣真是幸運。在劉芯好不容易把滿嘴河粉吞下後,並沒有明確說出拒絕我的話,而是牛頭不對馬嘴說了自己的工作目標。


『我想當製片人。』劉芯喝了口茶,放下紙杯,輕聲說。


『啊?製片人?』我疑惑的問,但使我疑惑的並非劉芯的志願,而是劉芯怎會在男人對她表白後,突然說這個?


『像我們剛才看的電影,我想用自己的力量製作那樣規模的電影。』劉芯說完,又接著說起自己在大學時想做的是攝影師,但認清了實在沒有那種天份之後,轉而對製片工作產生興趣,既然沒辦法投身創作本身,那她能若能創造出一個理想的工作環境、集結擁有天份的創作者、拍出好看的電影,那她也會感到無上的滿足。


『拍攝工作這麼累人,妳是真心喜歡的嗎?』我耐心聽完劉芯滔滔不絕講述一大段人生展望後,盡可能用聽上去溫暖人心的語調問。如今,劉芯那自帶的一米寬距離感在我面前已幾乎不復見,似乎,我已讓自己成為劉芯心目中能夠傾訴的那個對象了。


『喜歡。只不過,累也是真的挺累的......』劉芯越說越小聲。


那時,我在心底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沒跟劉芯說其實自己正在寫科幻小說、想轉行當全職作家的事,也沒跟劉芯說,自己是如何利用小聰明簡化電影籌備期的那些龐雜事務,雖然這可能是讓他更進一步拉近與劉芯距離的好機會,不過,劉芯一定又會正經八百搖頭說『不行不行』的吧?


其後,我又找機會嘗試了第二、第三、第四次表白,劉芯從未嚴正拒絕、也從未實際應允,這種狀態每每都讓當時的我感到絕望、卻又在振作後持續懷抱著希望,我能感覺到我倆確實是越來越熟悉對方了,而劉芯始終沒有表達拒絕,或許,是我做得還不夠好,或許,只要我能夠繼續嘗試讓劉芯明白我真誠的心意,總有一天能成功的,又或許,我在心底相信,一萬次感動一定能換來一次真正的心動。


第五次表白,是我們負責同一個項目,某次假日加班結束一同離開公司的時候。


彼時已是暮春,空氣開始變得有些濕潤,倆人都將外搭的薄衫脫下來掛在手上,穿著短袖、像幾個月來已經逐漸習慣的那樣、邊往公交車站的方向走,邊聊著項目中遇到的各種瑣事。


那天,我心中還想著,今天應該不適合表白吧,也許劉芯對我根本沒那個意思,就只當我是個前輩或哥哥那樣,更甚者,我對她來說只不過是要好一點的同事罷了,畢竟劉芯總是不肯開口稱呼我「阿衡」,儘管,阿衡這個綽號也不過是我為了與劉芯拉近關係胡亂編出來的。也許,自己跟劉芯根本是不可能的吧。單戀的人,心情總是如此無情起伏著。


不過,像是呼應我的心聲似的,劉芯上一秒還在說某個叫傑哥的美術指導雞蛋裡挑骨頭,下一秒卻畫風突變,忽然停下腳步擋在我面前,平滑無瑕的眉頭緩緩皺起,她用溫柔、輕聲細語卻不可讓步的口吻對著子衡問道。


『子衡哥,為什麼那個項目明明是我做錯了,你要替我背鍋?』劉芯仰頭看向我時,及肩黑髮在空氣中甩動,午後斜陽之下,黑色的與稻色的髮梢交錯飄搖,那張粉嫩小臉就算怒瞅著自己,反而讓我更加覺得心動不已。


我被劉芯這突然舉動怔住,沒反應過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我不懂,傑哥憑什麼干涉劇本內容?美術指導這樣做是越權了吧?不過就算他想找人出氣好了,那部分是我負責的,子衡哥你為什麼要說是你的錯呀?』劉芯繼續發問。


『在這專案裡,我是你的主管,在公司的年資也比你還久,本來就是我該負責。』我思忖兩秒鐘,在心底組織好語句,故作不疾不徐回答。


『不對。』劉芯皺起的小眉頭轉為另一種質疑的模樣。


『哪有什麼不對,本就該這樣。』子衡說。


『什麼情況...?』劉芯細聲自語,即使是發愁,劉芯仍是溫柔的。


什麼情況?我又再次在心中吶喊著。去年的那個提案會議才是什麼情況?還不是因為妳穿著貼身爆乳背心、露出平坦嬌嫩的肚子跟細細白白的腿,就這樣走上台去講了一個半小時,讓所有在場男人都沒法專心,搞不好有些人還勃起了,我是知道的,那個愛找麻煩的美術指導傑哥肯定是其中一個勃起的傢伙,他出了名的變態,專搞年輕不懂事的女人,但是劉芯太能幹了,工作方面簡直零負評,只不過,沒法把能幹的劉芯整成能幹的劉芯,這讓傑哥每天都生活在自我懷疑的情緒中,質疑自己在業界的光輝歲月是否已成往事雲煙了?我在公司待的時間夠久了,肯定是知道這些的,但我卻無法如實對劉芯坦白,因我不想令劉芯內心受傷,我不願讓劉芯驚覺這社會是如何險惡陰暗。


儘管我也快被這位既不拒絕又不承認告白的劉芯整不會了,但當時的我認為自己對劉芯的愛是純粹的、是持之以恆的、是堅忍不催的,所以還想再努力一陣子,就像劉芯從不在工作時放棄,我暫且也還不想就這麼放棄。


我想胡謅些言不及義的理由結束話題,還未開口,卻被劉芯搶先。


『你喜歡我?』劉芯看著我,悄聲問。


聽見劉芯的問句,我這回是真正懞了。


都已表白過四次,劉芯到現在才問我是不是喜歡她?若她不是裝傻,那我又該怎麼回答才是最佳的回答?


我想起這將近半載的時光中,每天找盡各種藉口陪劉芯下班的畫面。


最美好的旅行,是在抵達目的地之前。當下,我腦中浮現了一段在書中看過的話,有沒有可能,旅行還未開始,就將在今日結束?有沒有可能,劉芯終於想清楚了、只是一直都沒開口拒絕。那些兩人交談間的空白,實則並非曖昧,而是始終都存在的邊界感,只是我太愚鈍而沒有察覺?此刻,一股令人窒息的絕望感自我心中油然而生,我似乎已沒法再謹慎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回答才好了,或許,怎麼回答也不重要了?


『這不廢話嗎?我都表白四次了。』我用有些自暴自棄的語氣說。


即使是在夕陽餘暉之下,我也能看見劉芯臉頰上原有的淡淡紅暈變得更明顯了些。


我倆就這麼在人行道上站著,往來行人、天光變化,都與我們無關。


『我以為......子衡哥你是開玩笑的。』劉芯說。


『這事能開玩笑嗎?』我回答。


劉芯一時沒應聲,我才發現她正低頭盯著地板。


『我不......我沒......。』劉芯似乎不敢看我,或許是黃昏晚霞使然,逐漸和緩不再刺眼奪目的太陽光使得劉芯看上去又變成那個讓人感覺有些柔弱的劉芯。


『阿芯,我也沒有什麼別的企圖,就是想跟妳說,我喜歡妳。如果......』我不忍、也不想讓這尷尬氣氛持續蔓延,只好一邊說著話、一邊想著該怎麼收尾。


『不!要!叫我阿!芯!』劉芯像是要氣哭了,打斷我的話。


我閉上嘴,看著劉芯,劉芯也回看我,我們都強忍著別開視線的衝動,想把心中該說的話都說出口讓對方明白。


『我沒交過男朋友,才會以為你是開玩笑的。』劉芯說。


霎時,我呆住了。


沒交過男朋友?忽略那次驚艷全場的提案裝束,以劉芯日常總是穿著中性又寬鬆的打扮、每日工作都是全身心投入的情況來看,説她沒交過男友是合理的,但是她從沒有對哪個男人心動過嗎?


『這樣說可能很奇怪,不過,在公司裡,對我最好的只有你了,我不想破壞這種感覺,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劉芯的語速變得有些緩慢,可能也在思索著用詞。


當時的我,努力想擺出安慰的表情,卻發覺自己沒辦法笑出來,畢竟,我自顧自認定著才剛要漸入佳境的這段關係,大概就要結束了。


『也、也沒關係......我......』我支支吾吾努力拼湊著語句。


『不過,我好像已經習慣,每天看見你...』劉芯有點彆扭地說。


聽見這句話,原本已萬念俱灰的我,彷彿又再次看見一線希望,我在心中驚呼,莫非,這半年來每天辛勤累積的那些感動,真的有作用了?一萬次感動,真的能夠換來......?


『如果沒有看見你,我會很在意的......』劉芯說。


『妳這是在回應我的表白嗎?』我下定決心,把心一橫,坦率地問。


『可以這麼說吧。』劉芯點點頭,眼神終於忍不住飄向別處,不敢再盯著我。


『那我們交往......?』我接收到即將成功的信號,大膽的問。


『我不確定、我是不是......我不知道......?』劉芯緊張回答,雙臂僵直懸在空中,臉色紅得比夕陽還鮮豔。


沒讓劉芯說完,我便拉起她白細的小手緊緊握在自己手裡,劉芯神情有些慌亂、又同時有些期待的迎上我的目光,小小的粉嫩的嘴唇微微抖動,好像還想說話,卻被我打斷。


『我會一直陪妳的。我發誓。』我用著肯定是打從出生以來最堅定誠懇的語調,對著劉芯如此說道。


她看著我,兩人的眼裡閃閃發光著。


那是四月的最後一天、我倆交往的第一天,也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天。


儘管在工作場合朝夕相處,不過兩人的關係進展卻極度緩慢,一方面當然是因為拍攝的雜事實在很多,另一方面我考慮到了劉芯沒有交過男朋友,不想讓她有一種自己好像很猴急的感覺。


與劉芯交往的開局,要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平凡一些。我倆都有點小心翼翼的,劉芯偶爾還會把我當作職場上的前輩,我則認為自己好像真有種需要呵護劉芯的責任,即便如此,這樣的平凡卻已足夠讓我感到幸福,也比那種炙熱狂野的戀愛還更讓我覺得踏實。


交往半年後,我終於正式作為小說家,儘管有些忐忑不安,但我決定還是捨棄做了幾年的影視圈工作,完全認真投入寫作,也就在這個時候,劉芯才知道原來我一直都在默默耕耘著科幻小說家這個隱藏技能。


沒想到的是,我的小說家身份出道即巔峰,首刷科幻小說被當紅電影明星在網上發帖分享,傾刻間各大通路一書難求,總編輯打電話來要我趕緊將還沒想全的各種故事概念先整理成短篇文集打鐵趁熱發售。更甚者,有電視節目組打電話邀約我上鏡,我對通告費感到驚訝,金額遠比想像要來得高出許多,原來以前在螢幕裡看見的那些知名作家也享受著這樣的待遇嗎?


幾串遠超過往薪資的數字灌進我的銀行帳戶,至此我感覺自己看世界的方式再也不同以往了。我搬離原本的租屋處,改在市區週邊租了一間小公寓,儘管不算非常豪華,卻已與過去幾年承租的物件有跳躍式的升級感。我開始思考著,也許我真能靠著寫書成家立業,畢竟自己還有好幾個概念能寫成完整的故事。同時,我也有了想與劉芯同居的想法。


出乎我預料之外,劉芯幾乎沒有遲疑便答應了我關於同居的邀請,這讓我對兩人之間的信任感更有信心了,我想,她或許真的將我視作人生中重要的存在了吧?


同居的第七個晚上,我倆從客廳一路熱吻到臥室床上的,模仿歐美電影情節將對方的衣物一件一件褪去,當我解開劉芯背上的內衣扣環時,劉芯那對從罩杯中毫不留情彈出的兩顆柔軟雪乳,幾乎讓我嚴重勃起到眼前一陣暈眩。


一絲不掛的劉芯紅著臉,也沈默地將我下身的四角內褲緩緩往下拉,並有些猶疑的伸出小手握住我那根腫脹的包莖。


從小到大,我當然對自己的包莖感到自卑過,但當我用手掌輕撫過劉芯右邊的柔軟乳房、再到緊緻的側腰線時,此時此刻我只想竭盡所能讓劉芯感到舒服,就算生殖器不怎麼雄偉,我仍是個身心健全的男人,我多麽希望讓沒有交過男朋友的劉芯能感受到男女親熱的美妙之處。


不過,在我用輕柔的動作將手指探入劉芯因緊張而夾緊的雙腿之間時,卻僅觸摸到劉芯的毛髮與肌膚,劉芯恥部的肌膚幾乎與大腿內側一樣滑嫩,恥毛倒是比想像中的還要更龐雜一些,最重要的是,那軟潤的縫隙部位似乎並不濕潤。


『很緊張?』為了避免讓氣氛變得尷尬,我輕聲問。


『怎麼了嗎...?』劉芯一手抓著子衡的上臂、另一手仍緊握著我的勃起包莖,包莖被劉芯的小手完全包覆著。


『好像,不是很濕,可能是劉芯妳...太緊張了...?』我說,試圖擺出無害的微笑表情來化解這句話語中可能帶有的質疑感。


『我、我也不知道......』劉芯感覺有些困窘,腳趾因為羞恥而彎曲了起來。


那一夜,我們在臥房裡嘗試了好幾個小時,直至黎明,我都沒有成功進入,最終兩人都疲倦的癱倒在床上。


『可能......還是因為我太急了嗎?』為了不讓劉芯心裡難受,我決定率先說。


『不......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太緊張了?我也不確定...可能還是有點怕...做這種事?』劉芯細聲呢喃,像是做錯事的模樣。


我翻身將劉芯擁入懷中,嗅聞著她的髮香,劉芯雙手靠在我胸膛上。


『是我太急了,我們可以慢慢的來。』我如此安慰道。


劉芯無聲在我懷裡點點頭,帶著沐浴後清淡花香的髮絲撓搔著我的下巴,我感受到劉芯呼在胸口上的的嬌潤氣息,下意識又將她摟得更緊了些。良久後,我們就這樣在灑進房內的微弱晨光中互相擁抱著睡去。


雖然想與劉芯更進一步體驗每對愛侶都該體驗的肉體歡愉,但當時的我並不覺得這有多大問題。就像我一邊在電影公司工作、一邊在下班時間還埋首寫小說、仍順利成為暢銷小說家那樣,又或者,就像我在咖啡廳等待假裝與劉芯偶遇、又在工作場合製造相處機會那樣,我願意等待那最佳時刻到來,願意讓時間證明自己的所有努力都是值得的,在這之前,我會奉獻自己的所有,只為換取想像中的甜美果實。


過往三十年生活中,我曾經確信自己是虛無主義者、無神論者、不婚主義者,但那可能只因為尚未遇見劉芯。為了娶劉芯,我願意付出更多、願意試探自己的極限,於是,我在同居後更加努力寫作、勤奮接收節目通告邀約,只要是掙錢的機會,我絕對不輕易放過。


在我們交往期的第二年,我的第二本長篇小說同樣大賣,那是我幾乎日夜無休才能趕在秋季出版的新作,故事內容是關於近未來人類與虛擬情人談戀愛的主題。我一收到初版稿費便決定要用這筆錢和劉芯出國旅行。

『東京?會不會很貴呀......』劉芯聽我說完旅行計畫,有點擔心自己的存款還不夠支付出國的開銷,畢竟她也才工作不滿三年。


『交給我吧,妳殺青之後我們就可以出發啦。可別忘了,我也曾經是電影的執行製片哦,簽證、機票、行程這些也曾是我的專長領域,去趟日本難不倒我的。』我摸摸心愛女友的頭頂,我打從一開始便沒有想要劉芯共同分擔旅費,最好能讓劉芯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用完全期待度假的心情參與即可。

我們在聖誕節前夕抵達飄著雪的東京,那年初雪下得早,飄在空中的粉白色結晶體為我倆旅途增添浪漫美麗的氛圍感。我在東京的遊樂場玩遊戲給劉芯打中了一隻限定版的可愛玩具,劉芯心花怒放,沿路都在把玩那隻滿身褐色絨毛的小熊造型玩偶,在東京公交車上,我看著她開心的側臉,心裡慶幸自己這趟旅行安排的正是時候,能讓她暫時放下工作的憂慮真是太好了。


原本,我精心計畫了在高空景觀餐廳吃過氣氛到位的燭光晚餐後、再帶劉芯入住早就下訂的豪華酒店房裡泡溫泉,若能透過這一連串浪漫操作,催化讓劉芯的身體也真正放下本能的戒備,也許便能順利和她共赴雲雨。


沒承想,喝了太多紅酒的劉芯在泡過溫泉後說她頭暈不舒服,當下我只好手忙腳亂張羅來溫水與頭痛藥讓她服下。經過一晚折騰,在我好不容易才幫劉芯換上房裡的日式睡袍,讓她好好躺在高貴柔軟的進口床墊上後,她一碰到床便皺著小眉頭、蠕動嘴唇發出嗚嗚咽咽的睡去。我坐在床沿,看著幽暗燈光之下女友逐漸沉沉睡去毫無防備的模樣,我感覺到自己褲襠裡的東西腫脹早已到一個不行,雖然照顧劉芯的關懷心情是真的,但剛才在更衣過程中順道把劉芯的粉嫩酮體從上到下看了個遍也是真的。


只見劉芯躺在床上,雙眼微閉、輕輕皺著眉頭,我克制不住伸手將女友身上那件自己才剛親手給她綁好的棉質腰帶解開,雙腿間乾燥澎鬆的黑色毛髮在睡袍下擺的遮蔽之中若隱若現著。


當晚,我就這麼在原地不動盯著她好一段時間,確定了劉芯是真的睡著後,疲倦卻清醒的我低下頭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起身走進浴室,一屁股坐在馬桶上。我告訴自己,劉芯如此信任我,我又怎能在她身體有狀況時趁人之危呢?我一邊深呼吸,一邊拿起自己的手機搜尋色情影片,獨自一人安靜卻快速來回戳弄著自己的包莖,直至噴發。


在我數次嘗試與女友結合,卻一再失敗後,我已逐漸習慣了獨自在浴廁裡排解慾望,就算無法與劉芯有實質的結合也沒關係,我會等待、我會在自己想像的完美未來中,等待劉芯準備好的時刻到來。我想要劉芯親口說她願意,我要確定劉芯與我是雙向奔赴的愛情,這才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與劉芯共同擁有的美好人生。


若忽視床笫之事,我能感覺到自己與劉芯幾乎是百分百契合的,總是,我只要與劉芯待在一起,就覺得自己的人生是如此幸運,就算仍有生活上的煩心瑣事,那也不過是過往雲煙罷了;在愛情小品裡述說的那些戀愛,已不足引起我的注意,能與劉芯這樣的女人交往,我感覺自己就正活在那宛如雲朵般柔軟絲滑的美好世界中。


翌日,當我在酒店床上醒來時,劉芯正趴在他身旁自顧自把玩著子衡送給她的小熊布偶,看上去氣色不錯。


『好點了嗎?』我伸手摸摸劉芯的頭,手指撫過她柔順的髮絲。


『熊熊說我的睡眠品質有90分,看來有人照顧了我一晚唷?』劉芯靈動的大眼睛左右飄動,最後落在子衡臉上。


『這不是當然的嗎。』我看著劉芯,瞥見她敞開的日式睡袍與陰影中的白嫩肌膚,吞了口口水,故作鎮定回答。


『哇......子衡哥好暖哇,小女子與小熊熊一起感謝您。』劉芯語帶笑意,雙手併用讓布偶擺出類似鞠躬的動作。


『這隻熊可以監測睡眠品質?』我問。


『它其實是寶寶攝影機,沒想到吧?』劉芯將手中的布偶湊到我眼前,我仔細觀察了幾秒才發現原以為是鈕扣做成的漆黑雙眼裡,其實是精細的微型攝像頭。


『妳一直都開機嗎?』女友接著用手把布偶壓在我臉上,我笑著問道。


『幸好你昨晚沒有做壞事,不然......哼哼。』劉芯把布偶從我臉上拿開,擠著下巴刻意用滑稽的嗓音說話,不過,即便她故意擺出眼歪嘴斜的邪惡表情,看起來仍非常可愛。


『寶寶攝影機?那不得要有個寶寶給它監看才行咯?不如......我們現在就來造個寶寶怎麼樣......』我看著劉芯,模仿她演出更壞的壞人角色,雙手擺出爪狀。


劉芯沒回應,只是睜大雙眼默不做聲看著我,我突然起身作勢要把劉芯撲倒,劉芯咯咯笑著往後仰躺躲避我的攻擊,她一邊大笑、一邊把布偶扔到我臉上,她躺在床上同時揮舞著雙手與雙腳,但仍在我把嘴壓上她的雙唇時,輕輕閉起眼睛。


當然,我倆的親熱也僅止於此。為了避免破壞這趟旅程僅剩幾天的愉快時光,我沒有再做出更進一步的動作,最好的時間點應是昨夜才對,不過,錯過就錯過罷,我一點也不希望此刻因為又一次結合失敗後那壓抑的尷尬感,而毀了我倆首次出國旅行的美好回憶,我希望劉芯往後想起這段時光時,是完美無瑕的純淨。


新年長假過後,我們各自的工作都有了新的突破。我接收到大學母校邀請,每週兩天在課堂上教文學與編劇概論,儘管加上通勤會需要消耗非常多時間,但這無疑是我在寫作之外能穩定增加收入的一份差事,我幾乎沒多想便立刻答應了對方。


至於劉芯的發展就更加飛躍了,公司高層突然決定指派給她一個新項目,讓她擔任這個項目的製片人,這是她朝思暮想的職位。儘管非常興奮,但她給自己的壓力非常巨大,就我的觀察,她不只是要求自己做好而已,根本是希望能做到完美無瑕、無從挑剔的程度。這種自我期許造成了她幾乎日日早出晚歸、生活作息大亂,原本已足夠精巧的小臉,似乎又消瘦了一些。


『我去買了夜宵,一起吃點吧?』見劉芯即使在深夜時段歸來,仍坐在餐桌上埋首用電腦整理拍攝用的文件,我二話不說即刻出門到小區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些微波食品回家。


『我不能吃啦,會胖的。』劉芯嘴上這麼說,仍從電腦上蓋後方探出頭觀察著我的動靜。


『胖?』我走到她身旁,伸手捏了捏她的上臂,她笑著把我甩開,用原子筆戳了我的肚子一下。


『我以前可是個胖妹,所以其實是易胖體質,不能亂吃。』劉芯搖搖頭,把筆記型電腦轉了方向,故意避開眼前的食物。


『妳變成胖妹,我也愛妳啊。』我抱著劉芯,手不安分輕撫著她飽滿的雙乳,心中想著幸好她減肥並沒有減到胸部的份量。


『走開!把你的臭食物拿走!』劉芯笑著用手肘架開我,另一手捏起自己的鼻子拒絕聞到食物氣味。


在我看來,劉芯首次主導的電影項目有些跌跌撞撞,但在外人看來進行得非常非常順利,因為劉芯幾乎將所有重要責任攬在自己身上,犧牲了大部分睡眠與休息時間,連半秒鐘的發呆也沒有過,可以說是成敗一肩扛。也因為她那與生俱來的堅韌毅力,又再次讓所有電影公司內外工作人員對她刮目相看,就連那位不太討人喜歡的美術指導傑哥也心服口服,在殺青酒會上畢恭畢敬地為劉芯乾掉一整瓶烈酒謝罪。


即使兩人的收入同時提升了一些,但劉芯始終未在物質方面表現出太多慾念,甚至可以說有點太過節儉了,於是每當我領到新一期稿費,總會拉著劉芯到百貨公司要她挑幾件喜歡的衣服,劉芯並不拜金,不過挑衣服的品味還真不錯,也可能,只是因為她天生就是個衣架子,穿什麼都好看。


『別再拉我買衣服了,上回買的都還沒穿到。』從百貨公司搭公交車返家的路上,劉芯嘟噥道。


『妳現在都當上製片人了,穿搭當然要有點氣勢,不要緊的,我錢還夠。』我刻意用滿不在乎的語氣回答道。


『錢這麼多咋不買房啊?』劉芯假裝沒好氣的說。


『買啊,我會努力存錢買房,然後娶個美嬌娘回家。』我一手抓著車上的吊環,幼稚的用身側輕敲劉芯的左臂。


『娶誰啊?你想娶誰回家?』劉芯轉頭往上看向子衡,皺眉嘟嘴問。


『那當然是......娶我們阿芯囉。』我特別拉長了疑問的尾音,看著劉芯眉頭越皺越深才揭曉答案,還故意擺出擠眉弄眼的鬼臉作弄她。


劉芯把頭撇開,不讓我看見她忍不住發笑的開心表情,我彎腰把自己的臉湊到劉芯肩上,親吻了她粉嫩的小臉頰一口。劉芯將手按到我臉上想把我推走,卻被我一把抓住不放。


『我們阿芯製片人也該做點美甲什麼的,現在網上不是都在流行要人當精緻女孩嗎?妳現在是大製片了,這樣看上去會更有氣勢吧?我前幾天看見小區附近有個新開的沙龍,現在都叫啥美學中心的,看起來真心高端的,就適合我們大製片去光顧,我帶妳去。』我把劉芯微透著青筋的白皙手背拉到眼前端詳,故意模仿偶像劇主角那種過度寵溺的語調對她說。


『你這麼喜歡精緻女孩,再去交一個新的好了。』劉芯嘟噥道。


『此言差矣,誰能比我的阿芯更精緻?』我維持著刻意油腔滑調的黏膩語氣對劉芯說著。


『好了啦。不要叫我阿芯!』劉芯邊漲紅著臉用眼角餘光觀察車上其他乘客的動靜,想把手抽回,邊低聲補上一句警告。


『我要把通訊錄改成......未來老婆......劉、芯!』我從夾克口袋中拿出手機,用雙手點按著螢幕介面。


劉芯雙頰泛紅看著我的行為,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話,似乎害臊極了。


『妳不把我的名稱也改一改麼?』我挑眉問她。


『有空再改。』劉芯直直看著車窗玻璃外,不敢與我眼神接觸,就像當年我倆在街上彼此表白時的情景。


我鼻孔噴氣,一把將她放在肩包裡的手機拿出,我倆約好了用交往第一天的日期作為彼此的手機密碼,這樣我們永遠都不會忘記何時是紀念日。


『改好,不用客氣。』我用單手操作完,將手機遞到劉芯面前。


劉芯維持著看窗外的狀態,看都不看我,伸出手將自己的手機抓下,我看見她雙眼下方的臉頰漸漸泛起微微的紅暈。


我一手拉著吊環、一手摸了摸劉芯的頭頂,過了半晌,劉芯緩緩把頭靠上我的右側手臂,我倆緊緊靠著對方的身軀,跟隨著公交車行駛震盪的節拍,一齊左搖右晃。


若是沒有努力回想,與劉芯分開後的我幾乎就快要忘記自己曾有這麼風光的時期。那個時候,我真的相信,一萬次感動一定能換來一次心動,我真的相信,普天之下只要努力就有回報,我真的相信,自己能夠就這樣永遠幸福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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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至此,坐在漆黑狹小又雜亂的出租套房裡,李子衡終於停止了打字。


在李子衡今晚打開文書軟體之前,他以為能夠寫下很多美好回憶,少說也能寫出兩三萬字吧?沒想到,那些回憶一下子就寫完了,甚至不到預想中的三分之一,遠比他想像的還要短。


「太短了。」子衡看著電腦螢幕上的幾行文字,喃喃自語道。


他雙手在鍵盤上方懸浮著,想再多輸入些什麼文字,卻無法從大腦中提取出更多純淨美好的回憶,子衡煩躁挪動自己的身軀,辦公椅滾輪壓到地板上的塑膠空瓶,發出咯了咯了的惱人噪音。


子衡看著筆記型電腦屏幕上閃動的游標,原本腦中滿溢的文字逐漸消逝為一片空白虛無。明明就與劉芯交往並一同度過了生命至今最輝煌甜美的五年,然而,能夠寫成故事的內容卻如此乏善可陳,連標點符號都算上,總計僅一萬六千三百八十四字,遠比李子衡想像的還要短。


太短了。


「太......短......了。」子衡反覆低聲唸著這幾個字,腦裡浮現一個似乎與他相關、卻又像是與他無關的記憶。


依稀,那是從自己手機上看見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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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芯趴在床上、臉上被罩著一件蕾絲丁字褲、半張開的嘴嗚嗚呀呀似乎想說話卻只能流淌出黏稠的唾液,原因是她的嘴裡正含著兩根厚實的手指頭,在她身後的男人粗魯地用指關節內側拉扯著劉芯的小嘴,這使得她原本精緻可愛的白嫩小臉有一側明顯鼓起。


『妳說妳跟男友在一起時都不會濕?』在劉芯身後擺動下體的男人用低沈的嗓音質問,兩人交合處傳來濕濡粘膩的啪啪水聲。


『......真......是真的......』劉芯含著男人粗大的手指,用嗚咽哭腔艱難回答。


『為什麼?』男人問。


『太......短......他太短了......的關係......嗚......』劉芯誠實的如此回應。


男人冷笑一聲,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領情,也可能他並不真的在乎,自顧自持續那生猛有力的前後打樁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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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衡甩了甩頭,彷彿這樣就能把那突然浮現的回憶甩出腦袋。子衡用正在輕輕顫抖著的右手,從桌上皺巴巴的菸盒中摸出一根香菸,靠在嘴上點燃了起來,他用兩根手指夾著香菸,卻並沒有真的在抽。


難聞的菸味飄進他的鼻腔,其實他並不喜歡這個味道,抽菸只是為了在片場與前輩套近乎才不得以學成的無用技能,劉芯也不喜歡菸味,她對子衡說過就算不抽菸也還是能和人聊天的,例如她自己就從來不需要點菸就能與片場的工作人員變得熟識並且得到對方信賴,子衡從沒跟劉芯說過,那是因為劉芯是劉芯,劉芯就是那種看起來輕而易舉就能將所有事情都辦得妥妥當當的類型。


當然,若說劉芯在工作領域之所以受人賞識與她那出眾外表毫無關係,肯定是有點得了便宜還賣乖;不過,劉芯在沒被看見的時候所付出的努力,李子衡是這個世界上除了劉芯本人之外最清楚不過的人了。


劉芯因為成功完成了自己第一個主導的電影項目,算是坐穩自己製片人的職位,雖然職務權力與收入在一夜之間有了飛躍性的成長,但伴隨而來的巨大壓力亦不可同日而語。


李子衡時常在熬夜寫完小說的幾個段落想到客廳找劉芯時,發現她仍坐在餐桌前背對著客廳正埋頭撰寫新項目的企劃書,或是認真研究著密密麻麻的預算表,又或者明明已經凌晨兩點鐘、卻仍開著線上會議視窗與工作人員討論接下來的拍攝計畫。


「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嗎?」子衡看著窗上不斷刷新的雨水痕跡,喃喃自語。


兩人不算是聒噪的情侶,更多時候他倆會分頭做自己的事,只有一起吃飯或出門時才聊天,經過將近五年的磨合調整,李子衡倒也非常習慣這樣的相處模式,但事到如今子衡才想到,會不會當時的劉芯其實並不特別喜歡這樣的交往過程呢?


人格是一種多面體,善於獨自克服挑戰的劉芯,會不會其實也希望能有人更密切的與她共享每一刻的情緒變化呢?是因為子衡相信她總能自己跨過挑戰,才讓兩人的心漸行漸遠,因此導致劉芯最終的離去嗎?


而子衡自己呢?他又真的是因為相信劉芯自身能力、而選擇不過問她的工作內容嗎?又或者,只是因為兩人在長時間交往後已不再對彼此好奇了?


看著燃燒的菸紙,子衡想到與劉芯在一起的最後幾個月,那時的他似乎時常像此刻一樣,在手中點起一根不怎抽的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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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倆交往即將邁入第五年時,疫情開始了,起初,我很開心每天都能與劉芯一起待在家裡,電影公司所有業務項目被迫暫停,我那快要魔化成工作狂的女友忽然成日沒半點正經事能做,只能上網看電影、學習煮飯、翻著那些半成品劇本。原本,我很期待這種宛如大學生般的夢幻同居生活,也許兩人不小心也能生出孩子。


然而現實並不像我想得這麼美妙。由於每天都在家裡沒有出門,我們確實到床上認真嘗試了幾次,但卻總是無疾而終。多數時候,都是因為劉芯不太濕潤而作罷,其實我是願意繼續忍耐的,但最讓我難受的,是劉芯緩緩穿上內褲時在她臉上顯露出的愧疚表情,那總讓我感覺像是挨了一記悶棍,因為我從未要求劉芯必須配合我任何生理需求,但劉芯那模樣卻好似自己辜負了我的期待。我當然期待,這是無庸置疑的。不過我更希望劉芯能用輕鬆的心情看待我倆的親熱之事,那矛盾又複雜的情緒積累埋藏在我心中,日日夜夜逐漸變得腐壞又深邃。


疫情期間,網路小說的點閱率有了高速成長,我無意之間隨手分享的試讀片段,竟不知何故吸引到許多新讀者,一夜之間,我無論在收入或名氣忽然都升級到了接近暢銷作家的規格。不過,我為了顧及女友的心情,並沒有太過炫耀張揚。


經過好幾個月的無所事事,劉芯終於又在天氣轉涼時回歸了原有職務,公司交付給劉芯的是她作為製片人所執行的第三個項目,卻沒想到是天價等級的大預算、大導演、大明星、大製作,雖然初期仍是待在家裡遠端工作居多,但她的臉上終於又逐漸恢復昔日光彩,眼神再次變得晶亮起來。


『不得了,沒看過這麼多個零。』項目剛開始的某日,我在劉芯忙著對照劇本與預算表時,湊到她的電腦螢幕前端詳,過去我還在這公司擔任執行製片時,從未見過這種等級的製作。


劉芯沒有應聲,自顧自埋頭整理著資料,彷彿把自己當成一台無情的預算編列機器,就連我親暱地把下巴靠上她的頭頂也無動於衷。


『要不要喝可可牛奶?我給妳泡一杯。』我問。


『不了,喝牛奶會長痘痘......下禮拜就要「找乾爹」了。』劉芯用左手將髮尾撩到耳後,目光未曾離開電腦。


『有這麼多位數了,還找乾爹啊?』我繼續問道。


『昨天開內部會議,光是特效組的就不知要拿走幾個零了,別說乾爹,現在要我找乾媽、乾哥、乾爺爺也行,李子衡,你別一直弄我啦。』劉芯輕輕搖頭,把我的下巴從她頭上搖開。


像趕蒼蠅般被趕走的我,只得在劉芯身後點點頭,識趣走回自己房間。


那日過後的一個月,電影開拍了,我能明顯看出來劉芯承受著極其巨大的心理壓力,就連劇組的休假日,她還是不停在電話上聯繫後續的工作事項。


『美術組,就一進口跑車怎麼啦?從第一版劇本就寫著「他駕駛著剛偷來的進口跑車飛速劃過鏡頭、緊接著衝上停在路旁的拖板車、跑車衝出拖板車、在低空中割出一道優雅的弧線」,這段從來沒修改過,多久的事了?怎麼會現在才說明天沒辦法呢?我們現在不能再承受掉場了,掉場的錢,美術組出不出?』我坐在客廳沙發上喝著早晨的熱咖啡,扭頭看向坐在餐桌前視訊的女友,她的背影和五年前相比沒什麼改變,身板嬌弱卻坐得直挺挺的,和當時不同的是,她在極端壓力的逼迫之下,竟憑空練成了製片們獨有罵人不卡詞的犀利口條。


電腦傳來一串亟欲辯解的模糊雜音,我能感覺到女友所在的餐桌上方似乎正在凝結一團看不見的烏雲,與落地窗外透進的和煦冬陽形成強烈對比。


『行了,用我的車吧。我明天開車去。』電腦中,某個帶著口音的男人說。


『正錫,明天是飛車追逐。你的車會......』劉芯低聲說道。


『明天車手是威哥吧?威哥我放心。』還沒等劉芯說完,名叫正錫的男人用篤定的語氣回應。


『隔熱紙…...』美術組的模糊雜音傳來。


『沒問題的傑哥,我車貼很黑。黑到我在車裡裸體你也看不見。』男人開玩笑,線上的其他人笑出聲來,連劉芯也不禁噗哧一聲,危機似乎順利解決。


『那就......感謝副導大人囉?』劉芯語氣終於恢復平穩,用我所習慣的清脆聲線對著電腦說話。


拍攝飛車追逐那天,她徹夜未歸,那是我們同居以來,她第一次沒有在午夜之前返家,雖然過程中我們仍以通信軟體保持聯繫,但忐忑不安的心緒仍足以使我沒有辦法好好睡上一覺。


【順利收工,撤個場就回去】我在清晨天剛亮的時刻醒來,手機屏幕顯示著劉芯傳來的信息,接收時間是四個小時前,然而,當我奮力起身拖著睡眠不足的身軀走到客廳時,卻仍未見她歸來的蹤影。我坐到沙發上,又睡又醒的,即便手機響起了上午九點的鬧鐘鈴聲,劉芯始終沒有出現在我眼前。


我不得已還是出門去了一趟出版社,將短篇簽約事宜處理妥當,直至過了中午時分返家推開公寓大門時,才看見她連衣服都沒換,就這麼把頭枕在自己右手臂上、伏身趴在餐桌上睡著了。


我邊看邊心疼摸著劉芯的頭髮,她那伸直了被拿來當枕頭用的右手掌心上,有個已經暈染開來、形體模模糊糊、像是用簽字筆畫出的笑臉圖案。我輕點她的肩膀,卻無法順利叫醒,只好就這麼任由她繼續睡。


類似的情境,我無言的體驗了將近三個月,當我從書房走到客廳時,偶爾能看見女友的背影。有時她埋首在電腦前、有時她趴在桌上睡著了,然而更多時候,劉芯都還在現場拍攝,直至黎明才返家,雖然一直以來我倆之間也沒有什麼親熱的需求,但同床共枕的時間實在少得可憐。


簡言之,自從這天價大項目啟動後,我倆聚少離多,比過去劉芯的任何一個項目執行期間講的話都還要少。我只好在心底告訴自己,這是劉芯夢寐以求的目標,劉芯的目標就是我的目標,這時候除了好好支持她之外,別有什麼其他想法。


於是,我始終沒有拿出那枚藏在書櫃裡的鑽戒,那枚鑽戒是我用疫情期間賺到的稿費買的,我很認真地反覆驗算過,如果我寫的小說與網路連載能夠維持現在的熱度,那麼大約一至一年半後,我就能負擔得起買房的頭款,也就是說,經過五年不懈努力,我終於又向著夢想靠近一些了。也許,等到電影殺青後,我就能有機會向劉芯求婚,又或者,最遲最遲,在電影上映前,求婚的最佳時刻便會到來,等到那時,我帳戶裡的存款肯定又能更增加多一些了,那又何嘗不是讓事情往更好的方向發展呢?


這就是努力的力量,我如此相信。我在努力著,劉芯同樣也正在努力著。


殺青宴那日,我雖有預料劉芯應該會喝醉,卻沒料到會是由劉芯的助理打電話過來,並且時間是凌晨三點。


『子衡哥,阿芯喝醉了,我們扛不動,您來接他好嗎?』


那夜,我半張臉還埋在枕頭裡,看見是劉芯的號碼便接了起來,沒想到電話中傳來的是沒聽過的女性聲音,背景十分吵雜,似乎宴會仍在進行中。


『阿芯......?您是?』子衡強迫自己睜開眼睛,將手機從耳朵上拿開,確認一下是女友的號碼無誤。


電話另一端的人似乎也以為自己撥錯了號碼,傳來一陣慌亂的討論聲。


『是、是劉芯姐的男友嗎?我們看通訊錄寫的是「未來老......公......李子衡」才打電話的......』年輕女助理用難為情的語氣唸出通訊錄裡的名稱,她的聲音聽上去特別慌張,我不禁回想起自己剛入行時的菜鳥憨態,不過,劉芯似乎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目標是什麼,除了改報告改得焦頭爛額、或是無預警被我以土味情話攻擊之外,還真沒見過她手足無措的模樣。


在對方告知位址後,我掛斷電話,起身換上隨手抓的外出服便立即打車前往劉芯的所在地,此時是跨年前兩週,天氣寒冷,出租車窗戶上被我所呼吸的熱氣印出了一團擬人的輪廓。當時的我,安靜看著窗上的輪廓,右手伸進夾克口袋裡摸了摸裝著鑽戒的絨布盒子,我也不清楚自己為何要帶著這東西出門,說不定這是一種潛意識預兆?說不定,就是今晚?


我過去還在電影公司時,也參加過好多次殺青宴,不過卻從來沒有見過像這樣將場地設置在世界級大型豪華酒店內的。電影公司與明星們掏錢把一整層宴會廳統統包下,原本莊重奢華的宴會廳被劇組佈置得像是時尚夜店,不過各種裝飾物在經過一夜的狂轟亂炸後,呈現在我眼前的僅剩下杯盤狼藉殘破不堪的現場,播放歌曲與控制燈光的機械尚在運轉著,不過大部分人早已四處倒臥一地。


我抬腳跨過躺在地上醉暈的美術指導傑哥,四處張望尋找劉芯的蹤影,我用雙腿在偌大的場地中繞行了兩圈,始終沒有看見自己的女友。


『劉芯呢?』我走回入口處,看見大理石旋轉梯旁蹲著一個頭髮燙的又澎又捲的年輕女子,女子身旁還有另一個氣質與她相似的年輕人癱在地板上,我只看一眼便立刻知道這兩人是剛入行不久的製片助理,身上甚至還背著綁了幾綑膠帶的工作用小包,說真的,有誰喝殺青酒還帶工作包的?我暗自回想著當年的自己,當年菜鳥的我應該不至於這麼蠢吧?


『您是......子衡哥?』蹲著的年輕女助理抬頭看向我,她看起來也帶著一些酒氣,但大概是目前全場最清醒的人類了。


『嗯。劉芯呢?』我又再問了一次。


『阿芯應該還在廁所,她剛才吐得很厲害。』女助理伸手指出廁所的方向。


我才剛要轉身往她手指的方向走,霎時腦中閃過一個問題,又折返回來。


『為什麼你們叫她阿芯?』我有些狐疑地問。


女助理沒有及時回答,緩慢抬起一手撐住自己的頭,將頭部往上扳動回看我。

『她不喜歡被叫芯姐呀。』女助理回答道。


『你們稱呼她阿芯,她不生氣嗎?』我問。


『喔......確實一開始好像不太喜歡,不過副導都這樣叫她,我們跟著叫,阿芯好像就習慣了。』女助理聳聳肩,對於我突如其來的怪問題不以為意。


我聽完她的回答,沒什麼心情再多做回應,頭也不回的小跑步前往廁所。


女廁裡沒人,整體的衛生狀況有些不妙,地板上有一小灘、一小灘不規則散佈在各處的嘔吐物,每個垃圾桶都裝滿了衛生紙。不過,我對這些一點也沒放在心上,比起眼前那被壓力過大無處宣洩劇組人員摧殘過的女廁,更讓我焦急的是要盡快找到劉芯,不由自主的,我忽然在腦中預想著各種可能。


喝醉的劉芯有可能憑著直覺自己打車回家嗎?確實很有可能。倒不如說劉芯就是那樣的人。但是,如果她在出租車上睡著了呢?會不會被出租車司機......?又或者,她下了車卻在公寓門口跌倒撞到頭呢?


我站在女廁外,撥打劉芯的號碼,卻沒想到是女助理接的電話。


『找著了嗎?』女助理接起聽筒便問。


『怎麼是妳?』我聽見她的聲音,感覺到自己的眉頭不由得緊緊皺起。


『阿芯喝醉之後,我替她保管手機。每次都是如此的呀。』女助理用理所當然的口氣回答道。


『每次?她......她很常喝醉嗎?』我問。


『不常。不過拍完飛車那天我們也小慶功了一次,那天她有點喝醉,嘿嘿。』女助理笑著說。


嘿嘿個屁。我在心中暗罵。


這三個月劉芯的確總是晚歸,但最起碼,我每天早晨起床時總能看見劉芯安穩的在我身旁熟睡,甚至睡得流口水。不過,在拍完飛車追逐的那天,劉芯其實喝醉了嗎?也就是說,劉芯確實能在酒醉之後自行返家,這點無庸置疑。但更讓我感到不安的是,女友怎麼會在某個隨機的日子裡讓自己喝醉呢?我所了解的劉芯並不愛喝酒,也很少喝醉,況且,當初我倆一同到東京旅行時,劉芯甚至還因為喝了酒之後身體不適。這樣的劉芯,怎麼會......?


我心煩意亂走進一旁的男生廁所,也顧不得男廁的環境遠比女廁還要淒慘上百倍,便逕自走進第三個隔間,一屁股坐到馬桶上後下意識點起一根菸。


我一邊抽菸,一邊亂滑著手機,卻沒有真的在看什麼。我的手指無意識滑過我與劉芯近期的對話內容,幾乎都是簡短的行程報備,直到此刻,我才意識到原來我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好好說說話了。這次,我竟對自己交往了五年之久的女友的工作項目內容幾乎完全不了解,我只知道是大規模製作,並且這是劉芯一直以來的心願,那是劉芯在子衡第一次表白後,親口說的。


『我想用自己的力量製作那樣規模的電影。』我腦中閃過當年劉芯在說著這句話時的表情,我無法精確的憶起空間與環境,卻完全記得劉芯白皙清透的皮膚、眉目如畫的精緻小臉以及那一對閃亮亮的秋水明眸。


我坐在馬桶上低下頭,用沒有觸碰到菸嘴的大拇指戳了戳眉心,試圖用這個動作舒緩自己的焦慮,於此同時,我的左耳裡依稀聽見旁邊隔間傳來了窸窣窸窣的聲響。


『啊。』我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燃燒著的香菸,下意識開口想道歉,但卻隨即又想到,整間男廁早已被劇組人員搞得面目全非,應該也不差這一點點偏差行為了吧?不過基於自身的道德感,我還是迅速將那沒來得及抽上幾口的菸丟進座下的水中,揮手感應啟動沖水系統。


我走出原本所在的第三隔間,一旁的第四隔間門鎖著,大概是有人正在使用,方才的窸窣聲就是從那裡面傳出,當時我心想,那應該是脫褲子發出的聲音。


『劉芯?』我站在第四隔間的門板外,不確定的發問。


門內,沒有回應。當下,沒有回應或許才是最好的回應。


那當然了,就連喝醉後都能自動回家的劉芯,不可能連男女廁都分不清楚吧?我在心裡這麼想。


但是,在聯絡不到女友的情況下,我也只能姑且試試看。如果門內沒有回應,那麼劉芯現在已經返家的可能性又更高了。可以的話,我也想排除掉最糟的狀況。應該不會吧?劉芯......不可能被人撿走吧?難道,他現在應該要報警嗎?


咕啾。


就在我準備轉身離開時,除了原有的微小且頻繁的窸窣之外,第四隔間內又傳出了聽上去帶有潤澤感的一短促水聲。


豪華酒店的廁所隔板用料十分嚴實,即便如此,隔壁的細碎聲響仍不斷從門板下的那一點點縫隙中傳出,細微的窸窣窸窣窸窣窸窣作動頻率幾乎完全規律,像是皮膚與布料摩擦所發出的聲響,當中,偶爾不規則參雜著聽上去類似咕啾或啪滋的微弱水聲。


難道有人在第四隔間裡......做那種事嗎?我抬起頭環顧了一下男廁裡的環境,或許這裡幾個小時前還是潔淨無瑕的國際酒店宴會廳男廁,不過在經歷過殺青酒的洗禮後,這間男廁的髒亂等級已經跟高速公路休息站公廁沒有兩樣。真有正常人能在這裡親熱嗎?


『哈嗯。』正當我終於說服自己女友不可能在第四隔間內,準備離開男廁再回到宴會廳搜尋時,隔間內忽然傳出了一聲短促雜音。


雖然只是不到零點五秒的聲響,這聲響卻在那一瞬間通過耳道,緊接著在我腦中造成劇烈的資訊震盪,幾乎讓我腦袋一片空白,或者更正確的說,是讓我的腦袋在那一刻充滿過多無謂的想像。


因為聲響過於簡短、又無法看見實際情況,我無法判定那究竟是不是從人口中發出的聲音,又或者,也無法確定性別。然而,我那太過習慣腦補的作家腦袋卻反射性地描繪出不必要的猜測畫面:一名陌生女子因為想換氣卻不小心發出了嬌喘,她知道門外有其他人在,所以趕緊用手摀住自己的嘴,不,又或者是咬住自己握拳的手背關節、來避免自己會發出更驚人的聲音?


莫非是劉芯喝醉了之後被別的男人給撿了,抓到男廁裡給......?劉芯在全無意識的情況下被他人撿走,是子衡所能料想到最糟的情境,每思即此,狂暴的焦躁感便會忽然如地獄之火般從我心底猛烈燃燒起來。


我焦急彎身看了一眼廁所磁磚地板,地板的慘狀讓我即刻明白自己是絕不可能趴上這些污漬低下頭看門縫的,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於是我改為從口袋中拿出手機,啟動錄像功能後將手機背面的兩顆鏡頭對準門板下方縫隙。


為了存錢與劉芯結婚,我從倆人交往後就沒有換過手機,五年前並不覺得,不過此刻舊手機的錄影畫質看上去非常低端,其成像表現差勁得讓我想起兒時玩過的掌上型遊戲機。從那雜訊爆滿的影片看起來,我僅能隱約辨識出在狹小隙縫中拍到的是一名將長褲褪至腳踝處、穿著褐色球鞋、背對著門的男性。


只有一人?


如果只有一人的話,那麼我在幾秒鐘前聽見的喘息聲是幻覺嗎?又或是......有可能第四隔間裡的男人正一邊看色情片一邊打飛機嗎?那個聲音是從色情片裡傳來的嗎?


至少,看起來劉芯並不在裡面。但是,她會在哪裡呢?


就在我瞇起眼端詳照片並在腦中自我提問時,第四隔間的門板後傳出“嘩啦—”像是液體從上方落入馬桶中的水面打擊聲。


原來第四隔間的傢伙真是在上廁所嗎?因為喝醉了需要先看個黃片才能小便嗎?又或者這本就是他的習慣?聽聞水聲後的子衡如此想著。


不過,嘩啦水聲怎麼瞬間就結束了......?聽上去與其說是男人小便,更像是把一瓶沒喝完的啤酒倒進馬桶裡......?


我正猶豫著是否該拍一次門縫內的情況時,男廁門外忽然有人開口說話。


『子衡哥,還沒找著嗎?』我被那位女助理突如其來的詢問聲嚇到跳起,轉頭一看,才發現女助理正站在男廁入口外,一臉嫌惡地看著廁所環境。


『沒。可能......她自己回家了吧。』我趕忙將手機放回口袋裡,將女助理從男廁入口支開。


『剛才嚇到你了?真是抱歉。不過阿芯的手機在我這,這樣恐怕很難找到她。』女助理用有些擔心的語氣說道,看來她是真心敬仰著劉芯。


『行了,手機給我吧。我在附近轉轉,說不定能遇見。』我伸出左手對著女助理說。


女助理點點頭,從工作包裡拿出劉芯的白色手機交給我。


離開男廁後,我又到宴會廳裡走了一圈,確定劉芯並沒有混在那些醉到不省人事的人群裡後,便又往樓上樓下看,然而,在我持續搜尋一小時後,卻仍未能看見劉芯的蹤影。


幸運的是,就在我有些身心交瘁走到酒店大門外,正思索著應該要報警還是回家查看時,消失了幾個小時的劉芯正好從剛抵達一樓的電梯中。有些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她身上穿著我買給她的純白平口連身裙、肩上搭著一件薄薄的米粒色針織外套,臉頰紅通通的,原本柔順的一刀切中長髮有些許凌亂,但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卻顯得清澈無比,酒意似乎是退了一些,不過穿著白色細帶涼鞋的雙腳仍踩著小心翼翼避免跌倒的緩慢步伐。


『對不起,喝多了。』在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之前,劉芯用滿是緋紅的精緻小臉綻出微微一笑,以略帶沙啞卻仍清脆乾淨的溫柔聲音對著我道歉。


我看著眼前讓我發誓願用盡餘命守護的女人,緊握雙拳。


劉芯張開雙手環抱住我的腰、把臉埋進我的胸膛,即使隔著夾克,我也能透過胸膛感受到她臉的溫度,這溫度讓我想起在東京喝多了的那一夜,當時,喝完酒的劉芯臉紅得發燙、心律異常快,也因為這樣才引起了她身體的不適反應。


『身體有不舒服嗎?』將千言萬語全吞下肚後,我心疼的問。


在我懷裡,劉芯用臉壓著我的衣服布料,搖搖頭發出了窸窣聲響。隨著劉芯頭部轉動,一股淡雅的香水味自她的髮絲間飄進我的鼻腔。


『我真的很擔心妳。』我說。


劉芯維持著相同的姿勢,點了點頭,表示她知道了。


『為什麼,他們叫妳阿芯,妳不生氣?』我問道。


劉芯緩緩抬起她好看的臉蛋,小巧鼻尖因為剛才被壓在我的胸口而微微泛紅,她下巴抵在我胃部的高度,眼神從晶亮過渡到迷濛、又從迷濛再次變得清晰,彷彿一片雲彩在剛才不經意飄過了滿是星斑的夜空。


『懶得跟他們吵。』劉芯用認真的語氣說。


聽見這樣的回答,我笑了。看著我笑,她也笑了。那夜酒店大廳前,在我眼前的劉芯與五年前的劉芯似乎有許多不同,她不再是那個穿著寬鬆工裝的製片助理,她變得比過去已足夠堅強的劉芯還要再更加堅強,她首次達成夢想中的目標、擔任大項目的製片人,被後進新人景仰著、且能一字不差指證資深前輩所犯的錯誤。然而,這樣的劉芯卻又好像跟過去沒有什麼差別,她同樣身板嬌潤、同樣用那雙明眸大眼盯著我、同樣清楚自己是為了什麼而活著。


『想問妳一個問題。嚴格來說,可能不算問題。』我說。


劉芯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我從夾克裡拿出的那個小絨布盒子。


『嫁給我,好嗎?』我打開小盒子的上蓋,用食指與拇指拈起鑽戒,對準劉芯的左手指尖,將鑽戒穿過她的無名指。


這突然其來卻又絲滑優雅的操作,其實是我在心中無數次預想練習的成果。劉芯一言不發安靜看著手上的鑽戒,鑽戒在酒店溫和燈光與幽微的月光下恣意反射著各種光源,閃爍出點點星芒。細緻的金色戒體牢牢環扣著劉芯雪白的肌膚,鑽石映照在她黑色的瞳孔中,就像是彼時的夜裡,一顆流星悄然劃過空中。這一刻,將永遠烙印在我的記憶裡。


然而,當時的我並不知道,我懷裡的劉芯,白色連身裙之下其實什麼也沒穿。剛被激烈使用過的紅腫無毛肉穴必須很努力夾緊,才不會讓其他男人的濃稠白精從她雙腿之間流下。





(下集待續)

5 則留言:

  1. 好顶,大大的笔力还是不减当年啊,刘芯塑造的很棒,看的我好有感觉,希望能快点看到下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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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絕對是現存絕無僅有層次最深最有畫面感電影感的NTR文學家
    現在其他什麼AI的都爛透了沒有靈魂沒有鋪陳沒有沉浸
    只希望不是最好時代的一抹餘韻 就算是拜託也久一些 太難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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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夜的流星》上集

李子衡已經兩年寫不出字了,別誤會,像是房屋租約或寫便條紙留言這種程度還是可以的,但是,只要超過 18 個字以上、有主詞受詞動詞那種像樣的句子,李子衡這 700 多天來無論怎麼嘗試,就是寫不成。